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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丨紅雪：鐵匠大哥

山東朱氏藥業(yè)集團有限公司2022/11/29 17:14:17

鐵匠大哥

紅雪

鐵木社就在屯西一處高崗處，與屯子隔著一條大溝——這條大溝是屯里人年年取黃土形成的。黃土粘合性強，是脫坯、蓋房、抹墻、壘院墻必備的原材料，經(jīng)年累月的挖掘，就形成了這個溝。有了這個溝，鐵木社就與屯子隔離開來。畢竟，這個鐵木社是公社的一家企業(yè)，高高在上，只不過落地我們屯而已。

鐵木社，當(dāng)然與鐵和木有關(guān)。與鐵有關(guān)的是鐵匠爐，一縷一縷的藍煙，爬過房脊，像一列奔跑在玉米林中的蒸汽火車。鐵匠爐內(nèi)，放著臺鉗、砧子、釬子、不同型號的鐵錘和一缸清水。呼噠呼噠的風(fēng)箱，一收一縮，吹著爐膛里的煤，燒著埋在煤里的鐵塊、貼條和半成品。幾個鐵匠光著脊背，扎著帆布圍裙，不時從紅彤彤爐膛里用鐵鉗夾出鐵塊鐵條，放到砧子上，有年輕的鐵匠掄起大錘、年長的鐵匠操起小錘，一大錘，一小錘，“叮當(dāng)”“叮當(dāng)”……“呼哈”“呼哈”……輪番敲打，仿佛一幕編排有序的拉場戲，也像一場噼噼啪啪的疾風(fēng)暴雨。

年輕的鐵匠就是我的大哥。

那時，大哥高中畢業(yè)，正趕上全國恢復(fù)高考，滿懷信心想考上大學(xué)，離開地壟溝，可連考了兩年，沒有金榜題名。大哥很沮喪。巧了，公社那一年在我們屯西建起鐵木社，四合院，有鐵匠爐、木匠鋪。大哥就被招進鐵木社，成了鐵匠學(xué)徒工。別看是學(xué)徒工，可在農(nóng)村那是被高看一眼的，因為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，遭受日曬風(fēng)吹，穿上勞動布工服，戴上了白手套，早九晚五，踩著點上下班，是工人了。

鐵匠爐的主要產(chǎn)品是馬掌、馬掌釘、鋤頭、鐮刀、二齒子、四股叉、洋鎬……就是凡事干農(nóng)活用的鐵器，鐵匠爐都能生產(chǎn)。鐵匠爐的門前，用粗壯的木頭，豎起一個“門字型”，是用來給馬、驢和騾子掛掌設(shè)施。只見大哥和他的師傅老毛頭，熟練地把馬牽入“門字型”，快速用手腕粗的棕繩，一道道將馬固定在“門字型”里，然后逐一拽起馬的蹄子，用鐵鉗拔下蹄子上磨薄的鐵掌和鐵釘，用燒紅的烙鐵，放在蹄子上燙平，接著用一把磨得飛快的短把鐮刀，一刀一刀修剪不規(guī)則的蹄子。烙鐵在蹄子上刺啦啦地冒煙，一種焦糊卻有著香氣的氣味，立馬蕩漾開來，讓圍在四周等待撿拾馬掌馬釘?shù)奈覀冞@幫小孩子，沒少貪婪地吮吸。

給馬掛掌這一套動作，別看簡單，可沒膽子和經(jīng)驗，也是不好完成的。膽小的，遇到烈性馬，翻蹄亮掌，是要掙扎一番的，有的鐵匠前拉后捎，哆哆嗦嗦，整半天也整不服，一身汗就下來了；還有的躲閃不及，被馬踢傷。尤其釘馬掌時，是要掌握恰當(dāng)分寸的。弄不好，就會釘偏，外形不好看。離蹄邊近，容易豁掉，不抗造，太往里，就很容易釘?shù)今R蹄子的肉里。那可是大忌，用現(xiàn)在的話說就是事故，不僅廢了馬掌釘，還會弄瘸了馬腿。馬是要休息一段時間，養(yǎng)好了馬掌釘傷，才可以再用。在那個大牲口緊缺，且是犁地駕車主角的年代，掛掌傷了馬，挺砢磣的，車?yán)习逍奶垴R，會嘲笑掛掌的鐵匠，更嚴(yán)厲的是會受到師傅的責(zé)罵以及被扣工資。

大哥就沒少挨師傅的罵。他哭過、彷徨過，想放棄過�？纱蟾缃K了沒有自暴自棄，而是眼含熱淚，刻苦鉆研，用模型苦苦練習(xí)，沒到三年，就成了師傅老毛頭出類拔萃的門生。他勤快，掃地、打水、倒料……樣樣跑到前面；他掄錘，穩(wěn)、準(zhǔn)、狠，火候掌握有分寸；他打的鐮刀，鋼口恰當(dāng)，淬火時間正好；他修理的馬蹄圓潤、掛的馬掌瓷實抗用……成了遠近聞名的“秦鐵匠”。

那時全國大煉鋼鐵尚有余溫，鐵木社也不甘示弱，堂吉訶德似地支起煉鋼爐，與翻滾的鐵水決斗，翻砂出的犁鏵、鐵鍋、爐箅子，技術(shù)不過關(guān)，脆如核桃酥，出爐就裂紋掉碴，根本不能用。見大哥手巧、聰明，領(lǐng)導(dǎo)就把他從鐵匠爐調(diào)到煉鋼爐，并派到大連去學(xué)鑄造。兩個月后，大哥回來了，給我記憶*深的就是大哥帶回了很多我們見都沒見過的水果，我們一連朵頤了幾天，滿嘴洋溢著大鴨梨小蘋果的香甜，令屯里的小伙伴十分艷羨。鐵木社的鑄造，終于沒有成功，一堆堆廢銅爛鐵，冒著縷縷藍煙，圍在煢煢獨立的煉鋼爐旁，仿若是在祭旗。

在鐵木社期間，大哥還干過車工，車出的波浪槌子、蠟臺、搟面杖，街坊四鄰都豎起了大拇指，夸大哥的手藝頭子了。大哥還干過焊工，焊的火爐、灶臺、鐵柵欄，被各家各戶一直使用，而誰家的四股杈、耙鋤子、鐮刀、二齒鉤折了把、斷了齒，會一副訕笑，來求大哥焊接。大哥就在焊花閃爍的鐵木社大院，鋪展著手藝，人生的得意，如滿地的土豆花似地蕩漾開來。

后來，父親為大哥爭取到一次當(dāng)兵的機會，客都請了，就差穿上軍裝戴大紅花了，愣是讓母親哭黃了。母親說，那老鬼（指我父親）不顧家，我指望不上，好歹小軍（大哥小名）熬大了，還靠他撐家哩……命運就是這樣波詭云譎，憑借大哥高中文化，一米八的個頭，又長得周正，在部隊轉(zhuǎn)干恐怕沒有問題。而轉(zhuǎn)了干，留在部隊，就等于有了大出息……失去了那次機會，大哥偷偷跑到公社大院，望著送兵的大敞篷卡車跑遠的影子，淚流滿面。自此大哥始終沒有脫離農(nóng)民的標(biāo)簽，就是后來生意從大小興安嶺，做到南方各地，又破產(chǎn)回到原點。可大哥從來沒有提起那檔子事。而母親說起，總是帶有幾分慚愧，哀嘆連連。

離開了公社鐵木社，大哥的心不安分了，他開始到鎮(zhèn)上給倒騰木材的老板打工，摸清了買賣路數(shù)后，大哥就自己嘗試當(dāng)老板。父親母親就是沖著大哥的生意，去的天津。那時，靠著大哥的機敏和敦厚的聲譽，撲奔大哥去天津打工的三弟三弟妹一家也一樣豐衣足食，日子過得溫馨從容。可災(zāi)難突然降臨了，三弟妹的生命被一輛醉酒的面包車洗劫而去，三弟那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，就在那個黃昏漸漸熄滅了。三弟精神萎靡，一時不能自拔，父親母親也一夜間鬢生白發(fā)。但他們還是像兩棵大樹一樣，陪護著三弟和侄兒來到大慶，攙扶著他們開始新的生活……而此刻，我尚未從罹患重疾中走出來，心里像飄著的氣球，忽又傳來大哥被生意伙伴綁架，生死未卜……

時光恍然而過，可回憶卻不只是大哥在鐵木社的英姿勃發(fā)，還有歲月的沉重與微光，更有對生活的感悟與感恩。

今年春節(jié)，人近六旬的大哥，拖著腦血栓后遺癥不聽使喚的雙腿，回到了老家。那個鐵木社已經(jīng)變成了機械加工廠，生意紅火……看著看著，大哥的眼淚就下來了，“四十年了，變化太大了……”

是呀，無論春風(fēng)得意，還是命運多舛，大哥從來沒有向命運低頭，也從來沒有一句懊悔，他常說的是“感謝生活，感謝那些經(jīng)歷”。我想他的內(nèi)心深處，一定還亮著那堂燃燒的爐火，響徹著鏗鏘的打鐵聲。